每個終結都是開始,每段旅程都是歸途。

二零一四年八月十五日,我背起十五公斤的背包獨自踏足南美洲,那時的我並不知道這個決定會改寫我後半生,開啟了我追尋另一種生活方式的可能性。

其實已經想不起好好一趟大學畢業旅行,為何要跑到地球的另一面,明明連亞洲都未算認真逛過,就想去開闢另一片土地。有關哲古華拉、印加文明、瑪雅文明、安第斯山脈,甚至王家衛的電影《春光乍洩》,我都毫無頭緒。那是一個充滿著未知的地方呢,我甚至找不到一個吸引我去探索的理由,然而一切又發生得那麼理所當然,現在回想也覺得莫名奇妙。或者這就是所謂前世的牽絆,又或像三毛所說的鄉愁,無形中牽繫著我來到這個地方。

關於海的故事,我們遇見的地方叫阿根廷。那一年,是我第一次揹起背包,成為別人眼中任性的人。當然那時候完全不明白自己哪裡任性,也不明白身邊的人到底在擔心什麼,不就是到別處走走而已,一個女生在外能有什麼事發生呢?答案是,什麼也可以發生,而又什麼都沒有發生。對啊,人一日沒有死掉,也算不上發生什麼驚天動地的事吧。現在的我嘗試努力回想那時候的心情,說成有點緊張或是有種期待都好像不太 對。然而五年後的今天回看,那種處之泰然的平靜感覺,像回家。

鯨魚在噴水

那個讓我魂牽夢繫的地方叫Puerto Madryn。一般到訪阿根廷的人是不會無端來到東邊的海岸線,網絡上要找中文的介紹更是少之又少,相較之下在另一邊的Patagonia區實在是引人入勝太多,奈何當時的我還未懂得山的美麗,更遑論有合適的裝備可以走進鄰國的百內國家公園。兩個月的旅程對一個還不太懂享受背包的人來說是蠻長的,就想著既然有時間何不就去看海呢,反正一路走來經過幾個色彩斑駁的城市都還沒有看過那片藍,口忽然有點渴。雖說是來看海,但當時的自己又怎會甘心坐十幾個小時巴士只為看海?旅行就應該有目的地,有目的地就要有想做的事才對啊,不然太浪費了。嗯嗯,旅行的時光一秒也不可以虛度。

九月是東岸半島慢慢開始熱鬧起來的季節,除了全年都在石灘上曬太陽的海獅、海象之外,企鵝和殺人鯨都會在這個時候回來,而南露脊鯨媽媽更會帶著初生的鯨寶寶在附近出沒,說這邊是海洋生物的天堂應該絕不為過。這個小鎮跟Valdes Peninsula和Punta Loma共享一大片充滿生命力的藍,整個海岸就只有零星幾間小屋、無盡的沙灘和一波一波溫柔浪潮,你要做的事就只是好好坐在沙灘上凝視那片會忽然冒出水柱的汪洋。在阿根廷的日子我常常一個人亂走,那天我如常地坐在沙灘上發呆,看到海中心有東西噴水時我想自己一定是眼花了,定眼再看,才可以肯定那是鯨魚。雖然牠們的身影很小,但每一個躍身帶給我的震撼是如此巨大。我想生命和生命之間是可以互相感應的,不然我怎會有一種無以名狀的感動湧上眼眶呢?「昨天我們就在這邊看到殺人鯨啊!」坐在身邊的一對上了年紀的夫婦漫不經心地跟我說。

殺人鯨嗎?記得小時候在主題樂園有看過一次,一直都覺得牠們的樣子很兇,後來才知道那一大片白色不真的是眼睛,只是與生俱來用來嚇小魚的圖案,靠近看就會見到真正的眼睛其實很小,烏黑一點閃閃發亮鑲在龐大的身軀上,算是可愛巨人吧。明知就算看到也只會是遠處的一個模糊剪影,我的雙眼還是一直緊緊盯著水平線,怕一眨眼牠們就會消失不見。不知不覺,我跟那對夫婦一起由下午坐到黃昏,沒有看到殺人鯨躍出水面,但每隔十分鐘上演一次的鯨魚噴水表演就足以讓我心滿意足。至於野生的殺人鯨嘛,有人看過也算好,下次有緣可能換我跟牠碰上呢。但請答應我,在這之前你們都要好好待在這邊,在人世間所有苦難跟前你們都是清麗的、出於污泥而不染的。謝謝你們讓世界充滿希望,讓我在失望時知道遠方還 有平靜安好。在這片碧藍之中有著太多我們無法想像的奇妙故事,關於傳承、關於自由、關於生命中最純粹的美好,只願我們能與此共存,並永遠擁有一雙能看見的眼睛。